这不是一份「成功学简历」。这是我对自己六十年路程的一次诚实复盘——包括那些错误、那些差点死掉的公司、那些事后看像是设计好的、其实当时全是偶然的决定。
人们总以为成功者的人生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线:想清楚了,然后执行,然后成功。我下面要讲的不是这个版本。
真实版本是:我四岁离开英国,在美国长大;我在哈佛拿到了计算机博士,然后跑去佛罗伦萨学画画;我搞砸了人生第一家公司,差点死在创业路上;我创办 Y Combinator,纯粹因为它「听起来像个有趣的实验」;我人生里真正想做的,一直是写作和编程,不是当投资人。YC 对我而言,I still feel like an accident——它自始至终都像一场意外。
讲这个故事,不是为了让任何人崇拜我。崇拜是理解的反面。我是想让那些正在怀疑自己、正在「找不到方向」的人看到:一个一辈子都在换跑道的人,最终在换跑道这件事上,找到了自己的跑道。
我花了六十年才接受一个事实:我不是那种「想清楚了再上路」的人,我是「先上路,再在途中想清楚」的人。如果你也是这种人,这篇文章是写给你的。如果你不是,这篇文章也值得读——因为你将看到,另一条路存在,而且走得通。
在开始之前,先把重要的数据摊在桌上——这些数字会在后面的章节里反复出现:
下面,从那个四岁的小男孩开始。
1964年11月13日,我出生在英国多塞特郡的韦茅斯。我的父亲是个物理学家。四岁时(1968年),一家人搬到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匹兹堡。
这件事对我一生的影响,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:一个在英国出生、在美国长大的人,永远是一个局外人。你不完全属于英国,也不完全属于美国;你不属于任何成长圈子的默契。我后来意识到,局外人这个位置,恰恰是独立思考最便宜的位置——因为你不欠任何圈子立场,所以你不需要维护任何圈子的结论。
我母亲后来告诉我,我从小就爱拆东西、装东西。家里有一台老收音机,我趴在旁边听,想知道那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是怎么跑到我家客厅的。那种「想弄明白一件看不到的东西是怎么工作的」的冲动,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发动机。它和钱无关,和前途无关,纯粹是好奇。
后来我父母给我买了一台旧的 Apple II。那是七十年代末。我开始「写代码」——不是「学编程」,是像小孩画画一样自然地写。没有老师,没有教程(那时候几乎没有教程),我就自己翻手册、试错、看杂志。我记得自己写了一个游戏,可能是类似「打方块」的东西,投稿到一本计算机杂志上,居然被发表了。
现在回头看,那篇杂志文章对那个年纪的我,比任何考试成绩都重要。因为它第一次让我看见:你可以独立做出一个东西,然后它会被陌生人看到、被陌生人使用。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能接触到的最接近「创造性自由」的证据。
我跟你说实话:我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。我成绩还行,但我对学校教的很多事提不起兴趣。我在上课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程序里的一个 bug 该怎么修,或者一篇科幻小说里的设定合不合理。
这不是叛逆,这是信号。I suspect 每个孩子在成长中都会发出这种信号——「这件事吸引我,那件事不吸引我」——只不过大多数信号被「好好学习」的噪音盖住了。我很幸运,我的信号足够强,强到我愿意在别人做作业的时候,用来写程序。
我申请大学的时候,做了一个让家里人都很意外的决定:去康奈尔,主修哲学,而不是计算机。
为什么?因为我喜欢计算机,但我想「避免把爱好变成工作」。而且——I suspect 这是更深的原因——我想弄明白「正确的生活方式」是什么。一个十七岁的人想这个问题很正常;去读哲学来解决它,现在看有点天真,但那个决定的价值,我后来才体会到。
哲学训练给了我三样计算机专业通常给不了的东西:
| 维度 | 哲学训练给我的 | 对后来创业的影响 |
|---|---|---|
| 思维方式 | 第一性原理:从基本问题开始推 | 不盲从「行业惯例」,自己重新推导商业模式 |
| 论证能力 | 识别逻辑漏洞与未言明的假设 | 面试创始人时快速判断「他到底想清楚了没有」 |
| 表达方式 | 清晰、简洁、有立场 | Essays 的风格:用简单的词说复杂的话 |
| 容忍不确定性 | 接受「没有绝对答案」 | 创业最需要的能力——在信息不全时做决定 |
同时,我也没放弃编程。我在康奈尔修了不少计算机课,并且用课余时间继续写自己的程序。那时候我有一个感觉——后来被证明是准确的:哲学让我想得深,编程让我造得出。我两条腿走路。
康奈尔毕业之后,我去了哈佛大学读计算机科学的硕士和博士。这件事,我的哲学朋友们觉得我背叛了人文;我的计算机朋友们觉得我早就该「务实」。两边其实都没理解:我是在用两个轮子赶路,不是在选择一条路。
在哈佛,我做的研究方向是编程语言,核心是 Lisp。
Lisp 这个语言,现在听起来像个博物馆藏品。但在八十年代末,它对我来说是一种启示。普通语言要求你「把想法翻译成代码」;Lisp 允许你「直接在语言里思考」。它的语法极简,它的能力极强,它允许你写出「能够写出代码的代码」——宏(macro)系统。
为什么这重要?因为它第一次让我体会到:工具会塑造思想。你用的语言限制你能想到的东西。用 Lisp 思考的人,和用 COBOL 思考的人,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。这个洞察后来被我写成了著名的 essay《Revenge of the Nerds》和《Programming Languages Are Not Just Tools》里的核心观点,也让我对「品味」(taste)有了具体的理解——你能分辨工具的优劣,是因为你用过更好的工具。
Blub 悖论(The Blub Paradox)
我在 essay 里提出过一个思想实验:假设有个程序员只会一种叫 Blub 的语言,这种语言的能力处在光谱中间。对 Blub 程序员来说,比他语言「更强」的特性他觉得没必要,比他语言「更弱」的特性他觉得是缺陷——他无法想象自己语言之外的强是什么样子。
这个悖论的真实含义:你无法判断你不熟悉的东西的价值。它既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程序员固守旧工具,也解释了为什么好的品味需要「见过更好的东西」。后来我做投资、写文章、评估人,都带着这双眼睛:这个人是在一个完整的光谱里判断,还是在他的 Blub 里判断?
在哈佛,我的博士论文方向是编程语言理论,后来据此出版了两本书:《On Lisp》(1993)和《ANSI Common Lisp》(1995)。《On Lisp》尤其特别——它不只是讲 Lisp 语法,它讲的是「用 Lisp 思考高级编程」的方法论。这本书在 Lisp 社区被当作圣经,让我在极客圈子里有了点名气。Incidentally,这本书还让我意识到:写作能帮我思考技术问题。我写《On Lisp》不是为了出名,是为了想清楚。这个习惯后来救了我很多次。
在哈佛,我认识了一个改变我一辈子的人:Robert Morris——就是后来写了著名的「Morris 蠕虫」、成为 MIT 教授的那位天才。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程序员之一,也是我后来创办 Viaweb 和 YC 的联合创始人。
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:真正的天才不是「知道得多」,而是「想得深」。Robert 可以盯着一个问题想几个小时,直到想通为止。他没有炫耀,没有表演,只是专注。I suspect 大多数人一生中只见过一两个这样的人,如果你见到了,要珍惜——因为跟他们一起做事,你的标准会被永久抬高。
博士读完,我站在一个分岔路口。正常的剧本是:留在学术界,成为某个大学的正教授,写论文、带学生、申请基金。稳定,体面,有前途。
我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择:我去了佛罗伦萨学画画。
读博士期间,我报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堂美术课。这个动作很小,但它是个信号:我心里一直有一个「如果我不是程序员,我会是什么」的问题。答案指向画画。
拿到博士学位后,我决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。我去了罗德岛设计学院(RISD)学习绘画,然后又去了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美术学院(Accademia di Belle Arti)。
因为我想当一个画家。就这么简单。我给自己算过一笔账:如果有一笔钱能支撑我过几年清贫的生活,我就可以把所有时间用来画画,靠卖画(和版税)过日子。我甚至幻想自己住在佛罗伦萨的某个阁楼里,每天对着画布。
这个梦想听起来很浪漫,但它背后的逻辑一点都不浪漫:我想验证「我到底是不是做这件事的料」。我宁可花几年时间去验证一个可能失败的梦想,也不愿意一辈子带着「我本可以」的遗憾。
佛罗伦萨曾经是文艺复兴的中心——但在我去的年代,它已经不是了。它变成了一座博物馆城市:街上全是游客,美术学院里全是学生,但没有任何新的、重要的东西在那里诞生。城市像人一样有性格:有的城市让你想奋斗,有的城市让你想躺平。佛罗伦萨让我想躺平——不是因为它不好,而是因为它已经「完成了」。
这段经历后来变成了我的 essay《Cities and Ambition》:如果你想做出伟大的东西,你需要待在一个把「野心」当作常态的地方。你无法对抗一座城市的气质。你被它塑造,无论你愿不愿意。
这个洞察听起来像职业建议,其实更像生存建议:环境不是背景,环境是输入。你在哪里生活,很大程度决定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一直强调「去硅谷」、以及为什么我自己最终逃离硅谷——这是后话。
在佛罗伦萨的第三年,我面对了一个我不想面对的真相:我知道什么是好画,但我画不出来。我的品味(taste)没有问题——我能一眼分辨大师和庸手。但我的手跟不上我的眼睛。我可以成为一个还不错的画家,但成不了我向往的那种画家。
这是最折磨人的状态:眼睛和手不匹配。I suspect 很多学艺术的人终生卡在这个状态里。区别在于,有些人选择继续画下去(这没错),而我选择停下来问自己:「我到底擅长什么?」
答案逐渐清晰:我擅长的是编程和写作——不是因为我天生就会,而是因为我在这两件事上有足够长的积累,而且它们带给我心流。画画给了我一件无价的东西:maker 的视角。让我明白「创作」是怎么一回事:从草图开始,反复修改,接受最初的计划会被推翻。这个视角后来成为我理解创业的核心。
所以:佛罗伦萨不是一段「失败」的插曲,它是我人生里最被低估的一段。它让我放弃了「成为画家」这个错误目标,同时给了我「成为 maker」这个正确的身份。很多时候,你要先走到一条路的尽头,才能看见另一条路的入口。
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经历,也是最丢人的一段。我要把「丢人的部分」讲得很详细,因为那里才有真正的教训。
1995年,我、Robert Morris 和 Trevor Blackwell 决定一起做点什么。我们都是做技术出身,都喜欢创造。我们选的方向是:帮纽约的艺术画廊做网站。
A stupid idea. 这是我现在能给出的最客气评价。它为什么会蠢?因为画廊老板并不觉得他们需要网站。他们已经有自己的老客户,有些画廊根本没有网站的需求。做「画廊网站」等于我们在卖一个不存在的问题。
我们靠一个律师朋友借给的一万美元起步。那是一万块美金。在九十年代中期,这笔钱撑不了几个月。我们的处境很绝望——我们在用全部的力气推一扇打不开的门。
接下来的六个月,我们不断演示我们的画廊网站,不断被人礼貌地拒绝。我记得那种感觉:每一次演示都充满希望,每一次拒绝都让人更绝望。一个画廊老板看了我们的演示后说:「我已经有客户了,我为什么需要这个?」——这句话是对的,我只是不愿意听。
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分析点,我要讲清楚,因为这是全部教训的核心:我们不是「不够努力」地推画廊网站,我们是「极其努力」地推了一个错的东西。如果你全力以赴地做一件错的事,你的失败和你的懒惰无关,它和你的勤奋成正比——但都是死路。
既然画廊这条路堵死了,我们做了一件当时看起来很蠢、后来救了我们的事:我们停下来,问了一个不同的问题。
我们做画廊网站的时候,顺便造了一个技术——让不懂编程的人,也能用浏览器管理自己的网站内容。也就是说:我们造了一个「不需要程序员就能改网页」的界面。当时画廊老板不需要它,所以它被当成一个「顺便做的小功能」。
但当画廊这条路堵死之后,我们问:谁真正需要「用浏览器自己管理网站」这个能力?
答案像灯一样亮了:在线商店的店主。他们需要建网店,需要自己上传商品、管理库存、接订单。但店主不是程序员,他们需要「像用 Word 一样简单的建店工具」。而这正是我们已经造出来的东西!
于是我们转身,把Viaweb 定位成「用浏览器就能建网店的工具」。这款产品后来成为世界上最早的 Web 应用之一——所谓 SaaS 的先驱。而它的命运,是被 Yahoo 收购。
| 维度 | 画廊网站(失败) | Viaweb(成功) |
|---|---|---|
| 我们假设的问题 | 画廊需要网站 | 店主需要简单地建网店 |
| 验证方式 | 我们自己的想象 | 店主已经在花钱买工具 |
| 答案 | 「不需要」 | 「强烈需要」 |
| 结果 | 六个月零收入,差点死掉 | 1996上线→1998年托管1000+商店→被Yahoo收购 |
这六年(1995–1998)里,Viaweb 从三个人的小公司,变成了托管上千家商店的平台。我们做了这世界上最早的「用浏览器建的网店」——请记住,这个时间点是互联网的极早期,整个「网页应用」的概念还没有普及。
但我必须诚实地说一件事,很多人写我的传记时会略过它:我们卖 Viaweb 的时候,公司几乎是在破产的状态下。公司账上的钱少得可怜,一边跟 Yahoo 谈收购,一边做紧急融资,一个关键投资人差点在最后关头退出。我经历过太多次「再撑一周就死」的时刻。这种濒死体验会永远改变一个人对「确定性」和「运气」的理解。
1998 年夏天,因为 Yahoo 的 Jerry Yang 收到了 Ali Partovi 的强烈推荐,Yahoo 用 455,000 股 Yahoo 股票收购了 Viaweb,估值大约 4960 万美元。产品改名 Yahoo Store。
Incidentally,这笔交易在数字上看起来很风光,但对被收购的一方,有一个残酷的现实:你的公司变成了别人体系里的一个齿轮,你不再是那个决定方向的人。这一点我接下来会讲。
被收购之后,我在 Yahoo 待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了。这段经历很短,但它的教训比六年创业还重。
这不是管理层「决定」扼杀创造力——大公司通常没有恶意。这是物理规律,我把它写成了 essay《Maker's Schedule, Manager's Schedule》:
经理人的时间被会议切成碎片,一个下午被切成四块,每块都不足以完成一件真正困难的事。于是管理者学会「表演工作」——开会、汇报、维持可见度——而不是真的做事。而 maker(写代码的人、画画的人、真正做东西的人)需要大块、不间断的时间才能进入深度状态。一次会议就能毁掉整个下午。
在 Viaweb 的三年里,我每天都在写代码、调试、和用户打电话——我一天能完成的事,在 Yahoo 变成了「排进会议日程、等下个季度」。公司越大,做一件事需要的「协调成本」越高。你想做一个内部工具?走个流程。想招一个合适的人?再走个流程。
离开 Yahoo 的时候,我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:我讨厌的不是「工作」,我讨厌的是「把时间卖给出价最低的那个买家」。在这家公司里,我的时薪被压到了最低;而我真正的买家——读者,以及需要我的产品的人——出价高得多。
我后来给年轻人一条建议(Stay Upwind,待在上风处):
在人生每一个阶段,做最有趣的事,同时保持未来的选项开放。不要过早优化。不要把自己焊死在一条路上。因为你不知道三年后世界会变什么样。
Stay Upwind 是滑翔机的比喻:在上升气流里滑翔,同时寻找下一个上升气流。飞行员不「决定」最终去哪,他只是保持在「有气流可用」的高度。
我离开 Yahoo 时,已经有了足够的财务自由。这是我人生里一个罕见的时刻:我可以什么都不做,也可以做任何事。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时刻——他们被「每月必须挣钱」的惯性推着走。而我,被惯性推着走之后,发现我真正想做的,还是写和造。
离开 Yahoo 后,我在 1999–2001 年之间做了一件事:我停下来了。我没有急着做「下一个生意」,而是重新捡起画画,同时开始了写作。2001 年,我在 paulgraham.com 上发表了我的第一批 essay。
如果我要把人生讲成一个「成功的商业故事」,我会跳过这一段。但这一段才是真正的核心:写作不是我「退休后的休闲」,它是我一生的思考方式。
我从小就喜欢写作,但真正的转折点在 2001 年。我发现,当我把一个想法写成文章的时候,原本模糊的念头会变清晰——写作不只是记录思考,写作就是思考本身。这个发现后来成为我所有方法论的基础。
这是我最重要的文章之一。它讲的是:你以为自己在动笔之前就想清楚了,其实没有。写作的过程,本身就是在产生新的理解。你写不出来,通常不是因为你「不会表达」,而是因为你「还没想清楚」。表达是思考的一部分,不是思考之后的装饰。
| 步骤 | 做法 | 为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1. 先写烂稿 | 尽可能快地写一个糟糕的版本,不管多烂 | 从空白开始最难,烂稿只是「开始」的锚点 |
| 2. 反复重写 | 重写3–10遍,直到它像「说话」 | 写作是迭代,不是一次成型 |
| 3. 大声朗读 | 朗读书面稿,把不像对话的部分全部改掉 | 好的写作=好的口语的优化版 |
| 4. 卡住时 | 告诉别人你打算写什么,然后把你说的话记下来 | 口语往往比书面草稿更有力 |
| 5. 检验标准 | 问自己:Am I surprising myself?(我有没有让自己意外?) | 如果你没学到新东西,读者也不会 |
这五条,后来被很多人当成「写作技巧」一类的东西。但它们对我的意义远超技巧:它们是我的思考系统。我用essay想清楚创业、编程、艺术、教育、AI。至今我已经写了200多篇。
2001 年,我在 LL1 会议上首次公布了 Arc——我自己设计的一个 Lisp 方言。它只开发了三周就拿出来展示,后来在 2008 年发布正式版本。
Arc 本身褒贬不一,我又用 Arc 写了一个聚合新闻的网站:Hacker News(2007 年)。结果,这个「副产品」——Hacker News——后来成了硅谷最重要的角落之一,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半径。
因为写作带给我一种别的活动给不了的东西:它逼我把模糊的想法变成精确的、可检验的句子。这就像给思想「编译」:如果思想里有个 bug,写出来就会暴露。
2004 年的《Hackers & Painters》出版后,我成了「硅谷思想家」。这让我有了一个新想法:也许,我可以把我关于创业学到的东西,系统性地传授给年轻人。这个想法,最终在 2005 年变成了 Y Combinator。
YC 不是我的计划,是我的意外。I still feel like an accident——这是我对 YC 最诚实的描述。
那天,我和我的妻子 Jessica Livingston 在哈佛广场散步。Jessica 当时正在考虑去波士顿一家 VC 基金工作,但她不喜欢那份工作。我们在散步中聊到了怎么改变创投圈:现有的 VC 都太慢了、太重了、只投「看起来很成熟」的人。
我的想法很简单但不合常规:投资人应该做更多、更小的投资;应该投资黑客而不是西装革履的人;应该愿意投资更年轻的创始人。而 Jessica 的执行力恰好能把这变成现实。
那周我还在哈佛计算机协会(Harvard Computer Society)做了一场演讲《How to Start a Startup》,讲的是「做一个人们想要的东西」。演讲结束后,我们正式创立了 Y Combinator,启动了一个叫「Summer Founders Program」的实验。
联合创始人:我、Jessica Livingston、Robert Morris、Trevor Blackwell。我们的启动资金:一小笔个人资金。我们的计划:试着当天使投资人,但用「一次性投一批公司」的方式做。
这里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:YC 的 batch 模式(每年两期、3个月密集培育、以 Demo Day 结束)不是我们设计的,是意外。
我们最初想做的是传统天使投资——异步地、一个一个地投。但我们意识到:如果我们一次投几家小公司,就可以「批量」学习怎么当投资人。这是效率 hack。我们无意中把「大规模生产技术」应用到了 VC 行业——而这个行业几个世纪以来都是纯手工的。
当我意识到这个 hack 有用之后,(Incidentally)我开始刻意放大它——我们投更多公司、缩短周期、增加创业者之间的互动。这就是后来被全世界 accelerator 复制的模式。
我们投资的第一批公司里,有一家叫 Reddit——当时它的点子听起来很蠢(一个用户提交链接的新闻网站),但两个创始人 Alexis Ohanian 和 Steve Huffman 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他们后来把 Reddit 变成了当时互联网上最有影响力的社区之一。
这一批公司的经历,验证了我最重要的投资原则:在早期阶段,创始人比想法重要 100 倍。一个好的创始人会在错误的想法上 pivot 到一个好想法;一个差创始人会把好想法做砸。
我看创始人的5条标准(按重要性排序):
注意:智力(intelligence)不在我的列表里。超过一定阈值之后,决心比智力重要得多。(Incidentally,智力那条对大多数创始人都满足,所以它不是区分项。)
我用 Arc 语言写了 Hacker News,作为一个聚合新闻和讨论的社区。它最初只是我的一个实验,目的是展示 Arc 的能力。
结果它变成了技术圈最核心的社区之一:每天几十万程序员在上面讨论创业、技术、人生。它也是我传播思想的主要渠道——我的 essay 经常被贴到 HN 上,引发数万条评论。HN 给我提供了持续的、高质量的、来自真实创业者反馈的回路。
我和 Jessica 在 2008 年结婚。她不只是我的伴侣,她是我在 YC 最重要的判断者。我多次公开说:YC 发生的一切,都经过 Jessica 的首肯;她是在 YC 里被低估了一半智商的人。
这几年,YC 投资了一批后来成为巨头公司的企业:Dropbox(2009)、Airbnb(2009)、Stripe(2010)等。
Airbnb 是我最常讲的故事:两个创始人 Brian Chesky 和 Joe Gebbia 一开始是卖空气床垫的,我们当时投了他们。后来他们做到了「让不认识的人住进你家」——这在当时被认为是天方夜谭。而他们的核心做法,是 Chesky 后来在 Founder Mode 里反复强调的:创始人要亲自下场,去理解每一个用户。Airbnb 创始人一度挨家挨户帮房东拍照——这就是 Do Things That Don't Scale 的教科书案例。
| 公司 | YC批次 | 一句话 |
|---|---|---|
| 2005 第一批 | 「用户提交链接的新闻网站」→ 全球最具影响力社区之一 | |
| Dropbox | 2007 | 云端存储——「用浏览器同步你的文件夹」 |
| Airbnb | 2009 | 「让陌生人住进你家」→ 短租平台霸主 |
| Stripe | 2010 | 让开发者5分钟接入支付——「开发者友好的支付」 |
| Twitch | 2007 | 游戏直播——「看别人玩游戏」也能成为商业模式 |
我的角色从「一个写代码的作家」彻底变了:我成了硅谷的门卫、教父、守门人。每周三(office hours),几十个创始人排队来见我们15分钟。我学会了在10分钟内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投——这是训练出来的品味,像「鸡性别鉴定师」(chicken sexer):能准确判断,但说不出确切的依据。
2012 年,我开始物色 YC 的接班人。我的结论几乎从一开始就是唯一的:Sam Altman。
2014 年 2 月,我正式卸任 YC 的日常运营,Sam Altman 接任总裁。我在公开场合说过:「YC needs to grow, and I'm not the best person to grow it.」(YC需要成长,而我并不是最适合把它做大的人。)
这句话听起来像谦辞,其实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判断之一:知道自己在哪些事上不是最佳人选,是自知之明,不是失败。我做投资、写文章、评估创始人,这是我最擅长的;但运营一家逐渐变大的组织——招人、管人、做组织架构——这不是我的主场。我见过太多创始人毁在「什么都想自己干」上。
2016 年,我和 Jessica 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英国定居。我出生在多塞特郡,四岁离开,六十年后回到英国乡下。
为什么?因为我发现了硅谷生活的一个悖论:我告诉所有人要去硅谷,因为那里有上升气流;但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后,发现我需要的是「没有上升气流」的地方。物理距离带来思考距离。在英格兰乡下,没有即时消息、没有 Demo Day、没有投资人敲我的门。我可以一天只做一件事:写。
乡下生活的节奏很慢。我的日常是:送孩子上学,然后从上午写到下午,接孩子放学。偶尔出门散步,构思下一篇文章。我告诉《Writing Routines》采访者:「If I get 5 hours in, I'm happy.」(如果能连续写满5小时,我就很高兴了。)
我最重要的数字(来自《Superlinear Returns》和《Startup = Growth》):
月收入 1000 元,如果每周增长 1%:4 年后约 7,900 元/月——勉强养活自己。
同样的起点,如果每周增长 5%:4 年后约 2,540 万元/月——这不是打错小数,是超线性。
起点相同,增长率每周只差 4 个百分点,终点的差别是 3,000 倍。增长率比绝对数重要,方向比速度重要。这也是我在 YC 反复告诉创始人的:别盯着绝对收入,盯着每周增长率。
2021 年前后,我因为一些健康问题减少了公开活动。具体细节我没有公开,也不打算在这里展开。但我要诚实地说:健康问题会突然改变你对「什么重要」的排序。那一年,我重新确认了「写作」是我真正愿意一直做到老的事。
2024 年 9 月,我写了一篇 essay,引发了可能是硅谷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公开辩论:《Founder Mode》。
它的起因是 Airbnb 的创始人 Brian Chesky 告诉我的一件事:他在 2023 年差点犯下一个致命错误——听从了「雇专业经理人,然后放手让他们做」的建议。他告诉我,Airbnb 一度失去方向,因为他太「放手」了;而当他重新深度介入公司运营之后,公司重新找回增长。
我从中提炼出的观点:硅谷的主流管理教条——「你作为创始人,应该雇一群优秀的人,然后授权给他们」——对创始人是灾难。我把它分成两种模式:
创始人深度参与运营,不把核心决策外包给经理人。像乔布斯一样,亲自定义产品细节、参与关键决策。尽管有时被人说成「微观管理」。
雇专业经理人,层层授权,创始人退到「制定战略」的层面。这是 MBA 教条,但它会让公司失去创始人的「品味」和「直觉」。
这篇 essay 引发了 2000 万+ 的浏览量,也引发了大量争论。批评者说它鼓励「微观管理」;女性创始人指出,同样的行为在男性身上叫「visionary」,在女性身上叫「toxic」(有毒)。我接受这些批评的一部分——我承认这个话题还有我没想清楚的部分,但我相信核心观点是对的:创始人的价值来自他们独特的品味与判断,而不是来自「放权」。
2025 年 1 月,我发表了《Writes and Write-Nots》。这是我在 AI 时代最重要的一次表态:
当 AI 能替你写作之后,社会将分化为「会写的人」和「不会写的人」(writes and write-nots)。而因为写作就是思考,这个分化最终会成为「会思考的人」和「不会思考的人」(thinks and think-nots)。
这不是「反对 AI」。相反,我认为 AI 时代是 maker 的黄金时代——它把执行成本降到接近零,让「品味」成为真正的稀缺品。我在 2026 年 2 月发过一条被浏览 200 万次的推文:
我仍然住在英国乡下。2026 年 2 月 6 日,我发了一条推文吐槽天气:「Where we live it has rained every day so far in 2026.」(我们住的地方,2026 年到现在每天都下雨。)——是的,即使是我,也会抱怨天气。
讲履历不讲批评,就是给自己立碑。我只讲真实的东西,包括别人怎么看我的错误。
2013 年,我在接受 Inc. 杂志采访时说,有浓重外国口音的 CEO「often make lousy startup CEOs」(常常是糟糕的创业 CEO),还说「anyone with half a brain would realize you're going to be more successful if you speak idiomatic English」(有半个脑子的人都知道说地道英语更容易成功)。
这句话引发轩然大波。批评者指出这是排外(xenophobia),与我资助移民改革组织 FWD.us 的立场自相矛盾。我后来写了《Founders' Accents》澄清:我本意是说沟通效率问题,不是文化信号。
我现在看这件事:我确实错了。至少错在表达上——我犯了一个典型的「把沟通效率简化为口音」的错误。英语口音不会决定一个人的能力;而「地道英语」的标准本身带着文化傲慢。我不该那样说话。这是我「品味有界」的典型例子——我用自己的语言品味标准去衡量了全世界。
2016 年初,我发表了《Economic Inequality》,论证经济不平等是健康社会和创新的必要条件。几小时内,Tim O'Reilly、Seth Bannon、Dare Obasanjo 等一大批人公开反驳我。最尖锐的批评来自 Quartz:他们说这篇文章的 80% 是「对穷人的变相谴责,认为穷人蠢到理解不了富人为什么富有」。
我发布了一个「简化版」试图澄清,但批评者认为它没解决核心逻辑问题。我现在承认:我在这篇 essay 上,确实犯了把「幸存者样本」当成「普遍规律」的错误。我看到的创业者大多数是聪明、幸运、有资源的;我很容易把他们的成功归因于「努力和创造力」,而忽略了结构性的运气。这是我自己最反对的「从众思维」的一种——只不过它伪装成「逆向思考」。
2024 年 4 月,我在 X 上发帖,说我收到一封用了「delve」这个词的冷邮件,据此判断它是 ChatGPT 生成的。立刻,大量尼日利亚用户指出:「delve」在尼日利亚英语中是常用词,尤其出现在正式场合。批评者称这是「词汇种族主义」(lexical racism)——用美式英语标准判断所有英语使用者。
这件事让我非常难堪,因为它是「品味即偏见」的完美案例。我教别人「Keep Your Identity Small」,自己却犯了这个错误——我把「我熟悉的表达方式」当成了「唯一的正确表达方式」。我没有故意伤害任何人,但我确实伤害了人。Delve 事件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在语言、文化和圈子上的盲点。
Zack Tellman 在《Thought Leaders and Chicken Sexers》里对我做了最深刻的解剖:我是一个「鸡性别鉴定师」——能凭直觉做出准确判断,但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对。他说我的 essay 都围绕一个枢纽运转:「对 Paul Graham 来说感觉正确和真实的东西」。
这个批评部分是对的:我的很多判断确实来自直觉,而不是推演。我在 10 分钟内判断一个创始人值不值得投,是因为我见过几千个创始人——这种「品味」无法被完全提炼成规则。但 Tellman 说得对的地方在于:当直觉被包装成「原则」传播时,它可能脱离上下文,变成「食利型教育」。
Jeff Atwood(Stack Overflow 联合创始人)说我写的 essay 变成了「一组精心设置的镜子,反射作者的不同侧面」——他叫它「参与式自恋」。
Vicki Boykis 的批评更冷静:她追溯了 YC 搬到西海岸、Yuri Milner 介入、Sam Altman 接手之后,我如何逐渐失去了 outsider 视角。她最精辟的总结是:「当专家错了的时候,常常是因为他们是某个更早版本世界的专家。」这句话我信。我尽量用写作来对抗它,但我不能保证成功。
2016 年有报道说我「fire」了 Sam Altman(当时他被要求卸任 YC 总裁,官方说法是他专注 OpenAI)。2024 年我在 TechCrunch 上公开澄清:Altman 没有被 fired,他是我亲自选的接班人。
但我要承认:我和 Sam 的关系在 2024 年 OpenAI 的动荡中经受考验,我们有过分歧。我对 Sam 的看法是复杂的:他是「我见过的最有趣的创始人之一」,但我不同意他的一些决策。I suspect 未来的历史会给我们答案。我唯一能保证的是:我从未想过要让 YC 或 OpenAI 蒙受损失。
| 错误类型 | 例子 | 我学到的 |
|---|---|---|
| 语言/文化傲慢 | 2013口音争议、2024 Delve | 品味有边界;别把自己的标准当唯一标准 |
| 幸存者偏差 | 2016 Economic Inequality | 你看到的成功者是被筛选过的样本 |
| 直觉被包装成原则 | 鸡性别鉴定师批评 | 直觉有用,但不能脱离上下文传播 |
| 圈子同质化 | YC搬到湾区后的视角封闭 | 要刻意保持 outsider 视角 |
Incidentally,如果你正在创业,这四类错误你会全部犯一遍。早点知道它们的名字,你就能早点认出它们。
前面我用文字讲了我的故事。现在,让我们用数据重新看一遍。下面这个时间线,你可以拖动滑块,从1964年走到2026年——每一步都有当时真实的数字:我写过多少行 Lisp、Viaweb 托管了多少家商店、YC 投了多少家、我写了多少篇 essay。数据不会撒谎,也不会煽情,它只负责记录:一个普通人,是如何在六十年里,把一个又一个「当时看起来像弯路」的选择,走成了连续曲线。
这是我在《Superlinear Returns》里最想让你记住的数字:起点都是月入1000元,每周增长1%和每周增长5%,四年后的终点差多少?拖动看看。
提示:1%是创业者的常态,5%是顶级。接受先从1%开始,再野心一点追5%。增长率比绝对数重要——这是我给所有创业者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2005年我们投了8家。2026年,累计超过1300家。这条曲线不是设计出来的——它是我「先做,然后发现有效,然后刻意放大」的路径在数据上的样子。
写到这里,我想停下来,直接跟你说话——不是隔着时间线的「保罗·格雷厄姆」,是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我。
如果你读到这里,你可能是:想创业又害怕的人;在上班和单干之间摇摆的人;怀疑自己「是不是那块料」的人;或者只是好奇一个人怎么活成六段人生的人。
无论你是哪一种,我想把最核心的东西交给你——不是方法论,是四个信念。它们不是我从书里学来的,是我用六十年摔出来的:
我的一生看起来一直在「换跑道」:哲学→编程→画画→创业→写作→投资→再写作。但回头看,我从来不是在选路。我是在反复问同一个问题:「哪件事,做的时候会给我最多的反馈?」画画给我的反馈是「手跟不上眼」,所以我离开;创业给我的反馈是「人们需要这个」,所以我留下;写作给我的反馈是「我越写越清晰」,所以我做到现在。不要问「我该做什么」,要问「做哪件事让我越来越聪明」。那就是你的路。
我在《The Right Kind of Stubborn》里写过:大部分人不幸地搞反了——他们对方法固执(「我必须用这个方式做」),对目标灵活(「要不换个目标吧」)。正确的顺序是反的:目标执着到近乎顽固,方法灵活到近乎无耻。Viaweb 最初的目标是「帮画廊做网站」,用了六个月的错误方法;当方法被证明错了,我们换了个方法,但目标还是同一个——「做出人们想要的东西」。方法可以无数个,目标只能有一个。
我已经62岁了,我见过语言从汇编到 Lisp 到 Python 到 AI。技术一直在换,但有一件事从未变过:知道「什么值得做、什么是好的」,永远比「会做」更稀缺。当任何人都能用 AI 做出任何东西时,做什么——这个选择——就是你的护城河。培养品味的方法不性感:大量接触好东西,然后问自己「它好在哪」;大量接触烂东西,然后问自己「它烂在哪」。当你能说出烂东西为什么烂,你就离好东西不远了。我写作三十年,靠的就是这个。
2026年3月我在 X 上发了这句话,它是我人生最深的体会:长期主义是巨大的优势,因为几乎没有人做。大多数人高估一年的变化,低估十年的变化。我写 essay 前五年几乎没有读者;第八年开始被转载;第十二年它们成了硅谷的「常识」。如果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,请给它十年。十年后你会发现,坚持本身已经淘汰了90%的竞争者——他们不是输给了你,是输给了自己提前离场。
如果你只想带走一张表,就是这张。它把「履历」翻译成「可以被检验的数字」。所有数据来自我自己的回忆、Wikipedia、paulgraham.com、YC、BusinessWeek 与公开访谈,标★的是公开来源可查证的硬数据,其余是数量级估计(我的记忆也有误差,但这不影响它们的相对含义)。
| 时间 | 事件 | 可检验的数字 |
|---|---|---|
| 1964 | 出生于英国多塞特郡韦茅斯 | ★1964-11-13 |
| 1968 | 随家移居美国匹兹堡 | ★年龄4岁 |
| 1970s末 | 接触 Apple II,开始写程序 | 第一台电脑:Apple II |
| 1986 | 康奈尔本科毕业 | ★BA,主修哲学 |
| 1988 | 哈佛硕士 | ★MS 计算机科学 |
| 1990 | 哈佛博士 | ★PhD 计算机科学 |
| 1990–1993 | 罗德岛设计学院学画 | RISD |
| ~1993–1995 |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学画 | Accademia di Belle Arti |
| 1993 | 出版《On Lisp》 | ★O'Reilly / Prentice Hall |
| 1995 | 出版《ANSI Common Lisp》 | ★学术著作 |
| 1995.07 | 与 Morris、Blackwell 创立 Viaweb | 初始资金:律师朋友借的 $10,000 |
| 1996 | Viaweb 上线 | 世界上最早的 Web 应用之一 |
| 1997 | 托管约 500 家商店 | 数量级估计 |
| 1998 | 托管 1,000+ 家商店;夏被 Yahoo 收购 | ★455,000 股 Yahoo 股票,约 $49.6M |
| 1998–1999 | 在 Yahoo 工作(Yahoo Store) | 不到一年离开 |
| 2001 | 发表首批 essay;公布 Arc | ★paulgraham.com 开站 |
| 2002 | 《Revenge of the Nerds》 | Lisp 9 特性 |
| 2003 | 《Hackers and Painters》《A Plan for Spam》 | 贝叶斯垃圾邮件过滤 |
| 2004 | 出版《Hackers & Painters》 | ★O'Reilly |
| 2005.03.11 | 散步中构思 YC;哈佛演讲后创立 | ★Summer Founders Program |
| 2005夏 | YC 第一批:8 家公司(含 Reddit) | ★8家 |
| 2007 | 用 Arc 写 Hacker News | ★上线 |
| 2008 | Arc 正式发布;与 Jessica 结婚 | ★1月29日发布 / 2008结婚 |
| 2009–2012 | YC 投资 Dropbox、Airbnb、Stripe | ★均为种子期投资 |
| 2012 | 开始物色接班人 | 唯一人选:Sam Altman |
| 2014.02 | 卸任 YC 日常运营,Altman 接任 | ★2014.02 |
| 2016 | 移居英国乡村 | ★住所:英格兰乡下 |
| 2019 | 《The Bus Ticket Theory of Genius》 | ★ |
| 2021 | 健康问题,减少公开活动 | 未公开细节 |
| 2023.07 | 《How to Do Great Work》 | ★ |
| 2023.10 | 《Superlinear Returns》 | ★ |
| 2024.09 | 《Founder Mode》 | ★2000万+浏览(X) |
| 2025.01 | 《Writes and Write-Nots》 | ★ |
| 2026 | 仍住英国,持续写作 | ★essay 200+篇,25年 |
我写了25年、200多篇essay。如果你不想全部读,先读这20篇——它们按主题分成四组,每篇我用一句话告诉你它解决什么问题。这些文章全部免费,在 paulgraham.com 上。
| Essay | 一句话导读 |
|---|---|
| How to Start a Startup(2005) | 成功创业的三件事:好人、做人们想要的、少花钱。我在哈佛的演讲,也是YC的起源。 |
| Do Things that Don't Scale(2013) | 早期别追求规模化,亲手服务前10个客户。Airbnb挨家拍照、Stripe帮客户装代码,都是这么来的。 |
| Startup = Growth(2012) | 创业公司的定义不是「年轻或小」,是「增长」。每周5-7%是YC的标准,10%算极好。 |
| Ramen Profitable(2009) | 「拉面盈利」:收入刚好够活、不饿死,是创业最健康的状态。别为了「融资」而融资。 |
| Founder Mode(2024) | 创始人别把决策权外包给经理人。深度参与不是微观管理,是品味在场。 |
| How to Get Startup Ideas(2012) | 「The way to get startup ideas is not to try to think of startup ideas. It's to look for problems.」——找问题,不是想点子。 |
| Essay | 一句话导读 |
|---|---|
| Maker's Schedule, Manager's Schedule(2009) | 造东西的人需要大块时间;一次会议就能毁掉一个下午。给 maker 的时间管理护身符。 |
| How to Do Great Work(2023) | 我写过最全面的一篇:好奇→雄心→品味→坚持,四样东西按顺序展开。 |
| Superlinear Returns(2023) | 现代世界回报是超线性的。选工作/项目时问自己:这件事有复利吗? |
| The Right Kind of Stubborn(2024) | 方法灵活、目标固执——大多数人的顺序恰好搞反了。 |
| When to Do What You Love(2024) | 「做你爱的事」的正确时机:当你确定它值得你牺牲其他选项时。 |
| The Bus Ticket Theory of Genius(2019) | 天才不是智商,是对某件事的执念。你先着魔,世界再配合你。 |
| Essay | 一句话导读 |
|---|---|
| Putting Ideas into Words(2022) | 写作就是思考。你写不清楚,是因为还没想清楚。 |
| Writing, Briefly(2005) | 我的写作方法论:先写烂稿、反复重写、大声朗读。 |
| Write Like You Talk(2015) | 好写作是口语的优化版。朗读你的文章,改掉所有不像说话的部分。 |
| How to Write Usefully(2020) | 有用写作 = 重要性 × 新颖性 × 正确性 × 力度。四个变量,新颖性最容易被忽略。 |
| Writes and Write-Nots(2025) | AI 时代的警告:不写作 = 不思考。世界会分成会想和不会想两个阶层。 |
| Essay | 一句话导读 |
|---|---|
| Hackers and Painters(2003) | 黑客和画家是同一物种:用手思考的创造者。创作是迭代,不是一次成型。 |
| Cities and Ambition(2008) | 城市有性格,它塑造你。想在哪个赛道上成为高手,就去那个把野心当常态的地方。 |
| Keep Your Identity Small(2009) | 你贴的标签越多,你在那个标签上就越蠢。别把「我是创业者」太当回事。 |
| The Age of the Essay(2004) | Essay 的本来面目是「尝试」,不是证明题。它是我整个文体的源头。 |
我的履历对你而言太特殊了——我有哈佛博士学位、有 MIT 教授当合伙人、有一万美金种子、有一整条硅谷人脉。所以下面这一节,我只讲那些「不依赖我任何资源、你明天就能用」的教训。
我在 Viaweb 前六个月做的是画廊网站——一件彻底的错事。如果当时我在纸上推演三个月,我还是会得到同样的错误答案。因为画廊网站这个想法,逻辑上根本站不住:画廊老板不需要网站。只有「做出来给他们看,被拒绝一百次」,我才会知道真正的需求在哪。
给你的版本:你正在纠结「做什么副业/什么项目」?别想了,做一个最小的、给3个真人用的东西。送出去,看他们什么反应。反应比推演可靠一百倍。
我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事,都是「先做出来再修正」:Arc 先做三周展示,Hacker News 先上线,YC 批处理模式先当 hack 用。这些在事后都被证明是「我一生最好的决定」——但做的时候,没有一个是「计划好」的。
给你的版本:如果你每周的进度感来自「我在按计划推进」,那你的计划会让你在第三周崩溃——因为现实不会按计划走。让进度感来自「这周有真人对我有了新反应」。
你有 AI、有开源、有低代码——你缺的不是「做出东西」的能力,几乎每个人都能做出东西了。你缺的是「知道该做出什么」。
怎么练品味?一个笨办法但有效:每周找一个你所在领域的「最好的东西」,把它拆解,写出它好在哪。一个月后,你会发现自己看东西的眼光变了;三个月后,你会发现自己做的东西也开始变好。品味不是天赋,是「见过好东西 + 能说清它好在哪」的累积。
我的第一篇有影响力的 essay 写了五年才被广泛注意。YC 培养 Airbnb 用了几年。Viaweb 从濒死到被收购用了三年。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需要时间。
给你的版本:如果你选了一个「正确但慢」的方向——比如「慢慢积累客户、慢慢写内容、慢慢做产品」——请确认你的现金能撑住。撑不住,就先用双轨(保留上班)给自己争取时间。这是两种「长期主义」:一种是有安全网的慢,一种是没安全网的赌。前者才是普通人该选的。
我三十年来最重要的日常工具,是「写下来」。写不出essay不是因为我文笔差——是因为我在写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还没想清楚。你如果只能从这份履历里带走一个习惯,就带走这个:
每天花10分钟,把你正在纠结的事写下来。不是写计划,是写「我卡在哪里」「我担心什么」「我其实想做什么」。写完你会发现,很多你以为想不清楚的事,其实一写就清楚了;而真正写不清楚的那些,才是你该去「做一下」才知道答案的事。
我的履历里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日期和公司名,是想法。下面这20个想法,是我从2001年写到2026年,在两三百篇essay里反复打磨出来的。每个我都用「一句话 + 为什么重要 + 一个反例/边界」的结构讲,这样你既能用,也知道它什么时候不能用。
一句话:写作不是把想好的内容记录下来,写作本身就是思考过程。你以为动笔前就想清楚了,其实没有;80%的想法是在写的过程中冒出来的。
为什么重要:这是在AI时代最危险也最核心的一条。当AI能替你写时,社会分层成「会写的人」和「不会写的人」,而因为写作就是思考,最终会变成「会想的人」和「不会想的人」。我三十年的每一天都在用它:写不出来=还没想清楚,这不是表达问题,是思考问题。
边界:有些直觉(比如判断创始人)没法完全用文字捕捉,我自己的判断力就有很大一部分是「说不清但准」的。写作是思考的主力工具,但不是唯一工具。
一句话:YC的座右铭。不是做你觉得酷的东西,不是做投资人想看的东西,是做人们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为什么重要:我花了六个月给不需要网站的画廊做网站才学会。这三件事(我觉得酷/投资人想看的/人们想要的)经常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,大多数人死在第一件和第二件上。检验方法只有一个:有没有真人愿意付钱。
边界:「人们想要」不等于「迎合所有要求」。亨利·福特说「用户要更快的马」,你该给车——用户要的是结果,不一定是他们描述的方案。
一句话:早期创业要拥抱手工的、费力气的、不可复制的事——手动一个个找用户、给房东拍照、帮客户装代码。
为什么重要:引擎自己会转,但启动需要手摇曲柄。Airbnb创始人挨家挨户帮房东拍专业的照片,让房源照片变好看,订单才开始增长;Stripe的兄弟会直接说「把笔记本给我」帮第一个客户装好。手册化、自动化、规模化都是后来的事,前期最重要的是「证明有人真的想要」。
边界:这不等于「永远别规模化」。规模化是目标,只是顺序:先手工证明,再机械化放大。
一句话:某些领域的回报曲线是超线性的——投入翻倍,回报翻四倍、十倍,而不是两倍。找到这些领域,持续投入。
为什么重要:月入1000元、每周增长1%,四年后7900元;每周增长5%,四年后2540万。起点相同,每周差4个百分点,终点差几千倍。工资是线性,成长型资产是超线性。选择工作、项目、人生方向时,这是最值得问的一个问题:这件事有复利吗?
边界:超线性回报的另一面是超线性风险:大多数追超线性的事会死。护士、教师是线性回报但对社会极其重要。不是所有有价值的工作都该超线性。
一句话:品味不是主观偏好,是一种在信息不全时做出更好判断的能力。知道什么该留、什么该去掉,是一种可以训练的判断力。
为什么重要:AI时代尤其如此:当任何人都能做出任何东西时,最大的差异就是你选择做什么。Blub悖论说明,没有见过更好工具的人甚至无法理解「更好」是什么意思。培养品味:大量接触好的,然后分析它为什么好;成为烂东西的鉴赏家。
边界:Delve事件就是品味的偏见形态:我把「我的标准」当成了「唯一标准」。品味可以是偏见的伪装。
一句话:创始人应该深度参与运营,别把核心决策外包给职业经理人。「授权然后放手」是MBA教条,常常是灾难。
为什么重要:Brian Chesky差点因为「放手」把Airbnb带偏,回归深度参与后恢复增长。创始人有对产品独一无二的判断与品味(taste),交给经理人等于把灵魂外包。注意不是微观管理,是「像创始人一样思考」——乔布斯重新回苹果才是真正的翻盘。
边界:我承认这个话题我没完全想清楚(批评者说它鼓励微观管理;女性创始人指出同样的行为男性叫visionary、女性叫toxic)。尺度是问题。
一句话:每一刻你都要知道公司(或个人财务)的状态:按现在的支出、收入、增长率、现金,你「默认活着」还是「默认要死」?
为什么重要:活着才有资格谈复利。Ramem Profitable(拉面盈利)是最健康的状态:收入刚好够活、不饿死、不依赖融资。默认活着的公司有谈判杠杆;默认要死的人会做蠢决定(贱卖、乱融资、熬着不砍)。判断力需要松弛,松弛需要现金缓冲。
边界:这是状态检查不是目标。默认死亡不等于立刻自杀——它提醒你「烧钱速度」本身是可调的。
一句话:真正的好工作从好奇开始,不是从「职业规划」开始。但「什么时候做你爱的事」有讲究:当它值得你牺牲其他选项时。
为什么重要:我试过「规划版人生」(去当画家)失败了,却因为「顺手写了essay」成功了。好奇心是分配的传感器:它告诉你注意力的最佳去向。做大事的配方:好奇→雄心→品味→坚持,顺序不能乱。
边界:我早期写过「do what you love」被误解成「永远选择快乐」,那是错的。要点是找到「不觉得是工作的工作」——像玩游戏一样的事,而不是「既喜欢又能赚钱」的完美幻想。
一句话:好想法不是「灵光一现」,是「长期感兴趣的领域交叉处」自然长出来的。就像蚂蚁走过的路径,在你常去的地方反复出现小分叉。
为什么重要:雷·库兹韦尔不是突然想到「奇点」的,是横跨AI、生物、纳米技术的交叉点自然推出来的。我也一样:Viaweb来自「编程+零售+网页」的交叉。如果你只在一个领域深耕,很难看到交叉点;如果你长期在多个「看起来无关」的领域游荡,交叉的路径就很容易被看见。
边界:「蚂蚁路径」的前提是你真的长期深耕至少一个领域。什么都会一点的浮游动物没有路径。
一句话:你给自己贴的标签越少,越能客观思考。宗教、政治、职业认同——一旦成为你的身份,你就无法理性评估它了。
为什么重要:「我是X公司的创始人」这个标签会让人拒绝承认X在衰落;「我是Python程序员」会让人看不见Rust更合适。保持身份小=保持清醒。这不是要你没有立场,是让立场可以被证据修改。
边界:身份不是敌人,僵化的身份才是。适度认同(「我是写作者」)能给你动力,关键是不让它免疫于反馈。
一句话:对目标固执,对方法灵活。大多数人恰好搞反:方法固执(非要这样做)、目标灵活(不行就换目标)。
为什么重要:Viaweb目标一直是「做出人们想要的东西」,方法从画廊换成网店;目标是锚,方法是帆。创业者最需要的品质就是「正确形状的固执」:别人说不行你继续,但每次都诚实地吸收反馈调整方法。
边界:怎么区分「正确固执」和「愚蠢固执」?看你的目标有没有被验证过。没验证过的目标,固执是盲目的。
一句话:人们为琐碎小事争论不休,因为小事人人都懂(自行车棚该刷什么颜色),大事反而没人敢议(核反应堆怎么建)。
为什么重要:在公司里,最难的决策往往最没人讨论,因为参与讨论需要真本事;最简单的事情众说纷纭。识别这个问题,你就能绕过无休止的「自行车棚会议」,把决策权交给真正懂的人。
边界:这是观察组织的透镜,不是行动规则——它在「你说服不了一群人」时提醒你别在低价值争论上空转。
一句话:局外人/外行视角在创新中最值钱,因为「大家都这么做」的习惯性假设会屏蔽掉新可能。
为什么重要:我进入创业、写作、投资领域时都是局外人,这反而是优势:没有「惯例」包袱。英裔移美的双重身份让我永远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圈子,判断时能退回旁观。价值投资、医疗创新里最佳案例常来自「重新计算」而不是「行业惯例」。
边界:纯粹外行会死在专业细节上。正确姿势是:先用局外人视角选方向,再用内行的深入做执行。
一句话:城市像人一样有性格。顶级城市把某种野心当作常态,它会潜移默化塑造住在那里的人。想成为什么人,就去把那种野心当常态的地方。
为什么重要:我在佛罗伦萨发现它已经不是创作中心,而是博物馆;在硅谷发现创业是常态。待在一个环境里,你会不自觉地被它的默认值影响——这让「在哪生活」成为人生最重要的基础设施投资。但反面也成立:喧嚣会吞掉深思,这就是我后来逃离硅谷回英格兰的原因——我在不同人生阶段需要不同的城市。
边界:城市不是保险箱:住在硅谷不会让你自动创业,但是幸存者概率的倾斜。
一句话:造东西的人需要大段连续时间;一次会议就把一个下午切成两半,每半都做不了难事。管理者的日程与制造者的日程是两套物理系统。
为什么重要:我写作时间是送孩子上学到接孩子放学之间,中间有一个会议这天就废了。把真正重要的事(写作、编程、深度思考)排进「制造者日程」,把会议赶在一起放在边界时段。20%的「重要而不紧急」工作,决定了80%的人生结果。
边界:适用于创造型工作;对需要大量协调的管理工作不完全适用——你自己清楚你是哪类动物。
一句话:天才不是智商,是「对某件事的着魔式兴趣」。你买了一张去某个方向的巴士票(执念),然后世界开始配合你。
为什么重要:德莱弗斯驱动的爱因斯坦不是靠努力,是靠「无法不思考物理」的执念。找准你的「着魔点」比提高努力强度高效得多。真正的天才在你面前通常表现为「热情得不像正常人」——那往往就是他们的巴士票。
边界:执念也可能带你去废土——需要「方向感+反馈」校准,否则巴士票变成单程票去火星。
一句话:做任何创造性工作的检验标准:过程中有没有发现自己之前不知道的东西?若没有,你只是重复已知。
为什么重要:我写essay的标准:写完比写前更理解这件事,才值得发。「惊讶自己」几乎总是与「惊讶读者」高度相关——因为你不是在搬运,是在生成新东西。它让我避免「自我重复」,保持25年的产出质量。
边界:不能用于一切工作(修水管不需要惊讶自己),它专属于「创造」的场景。
一句话:你的金钱可以再挣,但每天醒着的16小时是最终稀缺资源。注意力的去向,就是你人生的形状。
为什么重要:在YC我见过太多创始人用「忙碌」掩盖「没在关键问题上花注意力」。注意力管理>时间管理:不是「我把日程排满」,而是「我把注意力投给复利最高的事」。
边界:休息、发呆、散步也是注意力的投资(我的essay全靠散步构思),别把「不产出」误解成「浪费」。
一句话:钱的意义不在于消费,在于「你可以说不」的自由:不用为了钱留在错的公司、错的行业、错的城市。
为什么重要:我整个职业生涯的转折(离开Yahoo、去佛罗伦萨、创办YC、离开YC)都建立在「财务上可以说No」之上。对普通人,这意味着六个/十二个月开销的缓冲就是实打实的选择权。别追求「更多」,先追求「选得动」。
边界:财务自由不是终点:没有方向的人有了自由反而会空转。自由只是「能出发」,还得知道去哪。
一句话:大多数人高估一年的变化,低估十年的变化。能持续做同一件正确的事十年,你就已经淘汰了90%的人。
为什么重要:我写essay前五年几乎没读者,第八年才开始被转载,第十二年成了硅谷「常识」。YC、Viaweb、写作——我一生最重要的成就全部是「做过足够久」的副产品。耐心不是美德,是罕见的战略。
边界:「长期」不等于「固执于错误」。长期主义的前提是方向对+反馈在变好;否则叫拖延。用阶段指标校准,用时间兑现。
下面这些原话,出自我的essay、访谈、推文。我按主题分好,每条附一句「使用场景」,这样它不是装饰品,是工具。
| 原话(翻译) | 使用场景 |
|---|---|
| 「The way to get startup ideas is not to try to think of startup ideas. It's to look for problems.」(获得创业想法的途径不是去想创业想法,而是去找问题。) | 当你绞尽脑汁想「做什么赚钱」时——停下,去找身边谁在为哪件事难受。 |
| 「Startups are so weird, that if you follow your instincts they will lead you astray.」(创业如此之怪,跟着直觉走你会迷路。) | 当你觉得「我觉得这个方向对」时——用数据验证,别只信直觉。 |
| 「Make something people want.」(做一个人们想要的东西。) | 你的产品没有人用的时候。不是「你觉得酷不酷」,是「他们要不要」。 |
| 「A startup is a company designed to grow fast.」(创业公司是设计来快速增长的公司。) | 区分「小生意」和「创业」:前者可以慢慢来,后者每周必须增长。 |
| 「The first customers don't just give you money, they teach you.」(第一批客户不只是给你钱,他们教你。) | 为第一个付费客户感到沮丧时——他其实是你的老师,问「哪里烂」。 |
| 原话(翻译) | 使用场景 |
|---|---|
| 「Writing doesn't just communicate ideas; it generates them.」(写作不只是传达想法,它生成想法。) | 觉得自己「想好了只是表达不出来」时——不,你没想好,去写。 |
| 「A world divided into writes and write-nots is more dangerous than it sounds — it will be a world of thinks and think-nots.」(分化为会写与不会写的世界比听起来更危险——它会成为会想与不会想的世界。) | 当有人建议「别自己写了,让AI写」时——提醒他们这是思考能力的出让。 |
| 「If you want to write, you have to write like you talk.」(想写好,就要写得像说话。) | 写出来的东西不像人话、太书面时——朗读一遍,把不像对话的部分全改掉。 |
| 「Most people don't realize that what they really need is a specific kind of morale.」(大多数人没意识到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某种特定的士气。) | 迷茫、不想动时——士气不是「鸡汤」,是可设计的具体精神状态。 |
| 原话(翻译) | 使用场景 |
|---|---|
| 「In the AI age, taste will become even more important. When anyone can make anything, the big differentiator is what you choose to make.」(AI时代品味更重要:当人人都能造出任何东西,最大差异是你选择造什么。) | 焦虑AI抢工作时——你真正的护城河是「选择做什么」的判断力。 |
| 「Long-termism is a huge advantage because almost no one does it.」(长期主义是巨大优势,因为几乎没人做。) | 想放弃时、或别人说你「太慢」时——提醒自己,快的人都在互相淘汰。 |
| 「I wish I had stepped down two years earlier.」(我希望我早两年卸任。) | 当你硬撑着做一份不适合自己的工作/角色时——承认退出是智慧。 |
| 「What you can't say is the way to find out what you can't think.」(找出你无法说的,就是找出你无法想的。) | 当你发现自己「不敢想」某个问题时——那往往是最值得想的。 |
| 「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create it.」(预测未来的最好方式是创造它。) | 对未来的焦虑——把注意力从预测转到「我此刻能造什么」。 |
| 原话(翻译) | 使用场景 |
|---|---|
| 「The right kind of stubborn: stubborn on the goal, flexible on the method.」(正确形状的固执:对目标固执,对方法灵活。) | 当你想放弃或想死磕方法时——检查你固执的是目标还是方法。 |
| 「What makes companies fail, most of the time, is poor execution by the founders.」(让公司失败的大多数原因是创始人的糟糕执行。) | 把失败归咎于「市场不好」「运气差」时——先检查自己的执行。 |
| 「Don't be discouraged by failure. It's just data.」(别被失败打击,它只是数据。) | 失败后怀疑自己时——把「失败」翻译成「获得了数据:此路不通」。 |
| 「Everyone we funded had at least one moment when they wanted to quit. The difference is they kept going.」(我们投的每个人都至少有过一次想放弃的时刻,区别是他们继续了。) | 你觉得自己撑不住时——这是标配,不是淘汰信号。 |
我的履历不是一个人的故事。没有下面这些人,它会是另一个版本——很可能是个更平庸的版本。他们都用各自的方式,改变了我的标准、我的决定、我的人生。趁这个机会,我把他们写下来。
如果只说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,那就是 Jessica。我们在2005年3月11日那次散步中一起构思了YC——她是联合创始人、我的妻子、YC第一批投资里唯一做出主要人事判断的人。我无数次公开说:「YC里发生的一切,都经过Jessica的首肯;她在YC里是那个被低估了一倍的人。」
Jessica是YC的social glue(社交粘合剂):她负责面试和筛选创始人,她对人和社会协议有真正的专业判断——我知道自己擅长判断「这个人能不能做出东西」,而她擅长判断「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、能不能和人共事」。
当她有一天告诉我「Practically everything to do with people, she's a real expert on people and social protocol」时——她对我一样重要。我们2008年结婚。她写的那本《Founders at Work》记录了我早期创业的珍贵样本。
我从她身上学到的:判断力不只属于看得见的地方(产品、代码),也属于看不见的地方(人、信任、氛围)。YC能走到今天,一半是她建的。
Robert是我在哈佛认识的。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程序员——不是「很努力」,是「想得深」。他写的Morris蠕虫(1988年)让他成为互联网早期最出名的安全研究者,也让他进了MIT当教授。
我们一起创办Viaweb。他写了Viaweb的底层架构,也是YC的联合创始人之一。有人说Viaweb的技术核心是他——这话基本没错。
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:真正的天才不表演。他不炫耀、不社交、不维护人设,只是盯着问题想,直到想通。跟他一起工作,我的标准被永久抬高了。你会突然意识到:原来「聪明」可以这么安静、这么深。
联合创始人关系是创业的地段——这句话的源头就是他。
Trevor是我们Viaweb团队的第三位合伙人。如果说Robert是理论天才,Trevor就是「让事情真的跑起来」的人。他后来也是YC的联合创始人之一,参与投资了无数项目。
Trevor教给我的:工程能力写在细节里。产品能不能规模化,靠的不是概念有多炫,是每个边缘case有没有被认真处理。他是那种你半夜两点发消息问「这个bug会不会炸」、他会爬起来修的人。这种人是一个公司早期最缺的:不抢功、不争名、只解决真问题。
这样的合伙人极其稀有。如果你在找一个联合创始人,请看清楚:你需要一个Robert(想得深)和一个Trevor(跑得快),外加你自己(想清楚为什么)。三个角色缺一个,早期就会塌。
2012年我开始物色YC接班人,几乎从第一天起答案就是Sam Altman。2014年2月我把YC日常运营交给他,正式卸任。
我公开说过Sam「绝对是五个最有趣的创始人之一」,和Steve Jobs并列那种。他在Loopt没做成巨头,但他身上有创始人的气质——不是履历,是那种「怎么都打不倒」的劲。
后来我们有过分歧(2024年OpenAI的动荡就是一个公开的例子)。现在回头看:选择接班人不是选「最像我的人」,是选「最适合把组织带向下一阶段的人」。YC需要成长,而我坦诚说「I'm not the best person to grow it」。这是我的判断,不全是谦辞——我在人前说的很多话都是真实评估,包括这句。
他教会我的:领导的本质不是「我来定」,是「我选谁来定」。但选对人之后,还要接受他可能走出一条你看不懂的路。这部分我还在学。
Airbnb的创始人。我们投他时,他还在卖空气床垫。他的公司后来成为短租平台霸主,而他把「创始人深度参与」做成了教科书。
2023年他告诉我:他差一点因为听从「雇专业经理人、放手让他们做」的建议而毁掉Airbnb;当他回归深度参与后,公司重新增长。这个具体故事,让我写下了那篇引爆硅谷的《Founder Mode》。
我从他身上学到的:创始人的「在场感」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。当你把品质、品味、细节全部外包,你交付的就是「外包的品味」。Airbnb 曾经的创始人会亲手修房源照片、回客服邮件——他有资格说深度参与是对的。
如果你只感谢支持你的人,你会膨胀。我至今仍感谢那些把我骂醒的人:
这些人的共同价值:他们在你身边所有人都在点头时,选择说不。成功者最稀缺的资源,不是人才或资本,是「还有人敢告诉你错」。
Viaweb 1998年被Yahoo收购,有个细节常被忽略:是Ali Partovi 向 Jerry Yang 的强烈推荐,才推动了这笔收购。也就是说:一个我可能都没见过几次的人,在一个关键节点替我说了一句话,改变了一切。
这件事给我的教训:你的「网络」不是名片上的名字,是那些愿意在你不在场时替你说话的人。让别人愿意义务推你一把的唯一方法,是真诚地、持续地做出让他们骄傲的东西。人脉不是「认识」,是「被推荐」。
我父亲是物理学家。他给我的不是财富或资源,是一种对待世界的方式: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理解。从拆收音机开始,我学会把未知当谜题而不是威胁。这种底色,贯穿了我后来所有的「跨界」——哲学、编程、画画、创业、写作。
我后来意识到:普通人最容易被继承的不是资产,是「面对未知的姿态」。如果我父亲对世界是恐惧的姿态,我会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人。他给了我好奇的姿态,我就成了我。
给你的一句话:好好挑你身边的人。你最后会成为「你见过的那些人」的平均值——但更准确地说,会成为「你愿意让他们影响你的那些人」的样子。成功者的另一个名字,叫「懂得选择被谁影响」。
很多人问我:「YC 到底在教什么?」答案不是「怎么写商业计划书」,而是一套操作系统——一套关于「如何从零开始,做一个人人都想要的东西」的可复制方法。下面是我教了5000多家公司后,沉淀下来的核心。这一节你可以当作一份可执行的创业手册来用。
错误姿势:「找个风口、做个App、等风来」。
正确姿势:从你自己的专业领域出发,列出你见过的最烂的流程、最蠢的工具、最贵而不值的服务。然后找到「正在为这件事付钱」的人,问他们愿意付多少钱解决它。
YC表格(给创始人用的):
| 我看到的问题 | 谁在为它难受 | 他们现在怎么解决 | 他们付多少钱(大概) |
|---|---|---|---|
| (例)小老板建不了官网 | 本地餐馆老板 | 不做/找亲戚帮忙 | 0–2000元 |
| … | … | … | … |
填完这张表,你有三件事已经清楚了:问题、人、钱。剩下的才是产品和技术。
别急着写代码、别急着做App、别急着投广告。手工去服务5–10个目标用户。
验证通过的标准:有人愿意付钱 + 有人想再来(复购) + 有人主动介绍朋友(口碑)。三个信号同时出现,才叫验证过了。
YC对「健康增长」的定义很朴素:每周5–7%的活跃用户/收入增长,10%算极好。
为什么是「每周」?因为年度增长率会被季节性、偶然性污染;周度更能暴露真实的产品-市场匹配。用公式:
月收入 = 新客收入 + 老客复购 × 复购率 − 获客成本
这一条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那么强调「复购」:新客是喇叭,老客是发动机。增长率是发动机的马力。
创业者最常犯的错误,是「先定一个好听的价格,再希望成本能撑住」。正确顺序反过来:
| 客单价(元) | 每月需客户数(月入1万) | 典型形态 |
|---|---|---|
| 50–100 | 100–200单 | 高频低客单:保洁、跑腿、资料包 |
| 150–300 | 34–67单 | 上门维修、陪诊、摄影、咨询 |
| 500–1,000 | 10–20单 | 代运营、私教、装修监理、小B服务 |
| 2,000–5,000 | 2–5单 | 企业外包、培训、顾问、小工程 |
定价的锚,不是「你觉得值多少」,是「客户现在为这个问题付了多少隐形成本」。
增长路径有一个固定顺序,大多数人跳步:
永远记住:第1步不是可选项,是地基。没有手动服务100个客户的经验,你的产品只是你的想象。
每月做一次默认状态检查:
| 指标 | 健康 | 危险 |
|---|---|---|
| 现金缓冲 | ≥6个月 | <3个月 |
| 月净利 | >0 | <0 |
| 周增长率 | 5–7% | <1% |
| 复购/转介绍占比 | >30% | <10% |
「默认要死」不是死刑,是警报:要么增收,要么降本,要么转向。别等现金烧完才改。
我的建议和大多数VC相反:先做到拉面盈利(收入够活、不依赖融资),再考虑要不要融资。为什么?因为「默认活着」的创始人谈判时更有底气,不会被投资人牵着走。融资是杠杆,不是救命稻草。救命的融资永远最贵。
写到最后,我该给你一个「怎么用」的建议,而不是又一次煽情。
你可能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每天过着「成功学」式的生活:早起冥想做计划、见大佬、谈融资。真实情况远没有那么戏剧化,但正是这种「不戏剧化」,才是我能持续产出25年的秘密。
我住在英格兰乡下。我的早晨从送孩子上学开始。这一点,跟所有普通的父母没有什么不同。但接下来的时间分配,是我反复校准过的:送完孩子到接孩子之间的那五六个小时,是我续命用的。我告诉《Writing Routines》的采访者:「If I get 5 hours in, I'm happy.」——如果能连续写满5小时,我就很高兴了。
我每天的写作时间是固定的,不是等状态。为什么?因为写作对我来说不是「等灵感的气质活动」,是「到点就开工的思考工具」。这听起来不浪漫,但它有效:创造力的本质不是等待,是让惯例托底,让大脑在固定时间进入深度状态。
我的essay平均每篇改3–10遍。从起草到发布,可能要几周。但每天的工作内容是不变的:写、改、朗读、再改。大声朗读特别重要——它逼你听见自己的句子哪里别扭。我常说:写作像说话,你在纸上对自己说话,然后再把话说给别人听。
下午我常常散步。没有手机,没有播客,没有同伴——纯粹的走。很多读者好奇我的essay主题是怎么来的:不是坐在桌前想出来的,是在散步时「撞上」的。你的大脑在专注时解决问题,却在走神时发现问题。
所以我要特别对你说:别把所有「不产出」的时间都当成浪费。发呆、散步、洗澡,这些是你大脑的后台进程。给它们留白,它们会回馈你灵感。我见过太多人把自己逼到「每时每刻都在产出」,结果产出质量越来越差——因为他们杀死了产生灵感的后台进程。
我每天处理邮件的窗口很小。多数邮件进「稍后」列表。我的原则很简单:注意力是唯一资产,别让别人的「紧急」粗暴地改写你的「重要」。这不是傲慢,是生存。如果每个人都能随时打断你的深度工作,你将永远无法完成任何困难的事。
但也正是这些邮件的交集,帮我保持「对外部世界的触觉」——来自创业者、读者、批评者的反馈,是我校准认知的传感器。我不屏蔽噪音,我只是规定噪音只能在一天里的特定时段响起。
晚上属于家庭。我在这里停笔,尽量不在睡前想工作。不是因为「自律」,是因为我知道:疲惫的大脑做不出好判断,而坏判断的成本远高于「早睡」的成本。健康问题(2021年)教会我的其中一件事,就是睡眠和边界不是奢侈品,是基础设施。
我赚过钱,也见过很多赚大钱和赚不到钱的人。我的金钱观很简单,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。
我从不把钱当成绩单。钱对我是「可以说No的自由」。我离开Yahoo、去佛罗伦萨、创立YC、离开YC,每一步都建立在「我有能力说不」之上。财富的真正定义,不是账户数字,是「你不想做的事,你可以不做」的程度。
这直接改变了我的消费观:我住在英格兰乡下,开着普通的车,过着慢生活。不是因为「钱不重要」(它当然重要——它让我住得起乡下),而是因为钱对我最值钱的用法,是买回选择权,而不是买来展示品。
很多人问「怎么定义成功」。我的答案:成功不是终点状态,是「你正在朝着自己定义的方向增长」这个状态。一个在增长的生意、一个在积累的知识体系、一个在变强的关系——这些都是「在成功中」。成功是动词,不是名词。
我用「增长率」来思考,所以对「现状」从不满足:现状只是一个数据点,真正重要的是它后面那条线的斜率。今天比昨天强,这周比上周懂得多,这就是成功的样子。与此相反,很多人「成功了别人说」,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哪——他们用别人的定义(职位、财富、名声)代替了自己的定义。
我一生都在做非常规的事:去佛罗伦萨画画、在Lisp上押注、创办YC、离开YC、搬回英国。每一件,在做的当时都有大量人说「你疯了」。
我的经验是:如果你做的事和「所有人都觉得对」完全一致,那你可能只是在重复别人。但反过来说,「别人觉得你疯」也不是你正确的证据——你可能是真疯。区分的方法只有一个:你是否拿到「真实的反馈」(用户付钱、读者变多、作品被引用)。反馈是客观的,舆论是主观的。
Viaweb 几乎死在没钱上。那段经历让我对「现金流」的态度极其保守:只有「默认活着」的人才配谈「梦想」。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,因为现金流断裂而被迫贱卖人生:贱卖公司、贱卖时间、贱卖尊严。
所以我对普通人的第一条财务建议永远是:先攒够6个月生活费的缓冲。这不是「不会理财」,这是给你的人生期权定价——缓冲越厚,你做正确但不紧急的选择的能力越强。
这些是我常被问到的问题,以及我诚实的回答。既然这本手册叫「深度讲解」,我就把能说的都说了。
| 问题 | 我的回答 |
|---|---|
| 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? | 没有更早开始写essay。「If I had known writing would be this important to me, I'd have started at 20 instead of 37.」 |
| 你觉得自己是成功的吗? | 成功的定义是「增长顶线」,所以我很难说「我成功了」——我更愿意说「我还在增长」。Incidentally,我也花了很多年才学会欣赏已经发生的事。 |
| 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? | 蒙田(essay体裁的发明人)、P.G. Wodehouse(我最崇拜的prose stylist)。 |
| 如果不做科技,你会做什么? | 我试过了——画画。结果失败得很彻底。我觉得答案其实是:我会一直做「maker」,无论媒介是什么。 |
| 你读什么书? | 很多传记、历史、随笔。我读书的目的不是「输入知识」,是「看别人怎么想事情」。 |
| 你怎么看待运气? | 运气是一个可以管理的变量:你可以提高「与运气相遇的概率」(多尝试、多接触、多曝光),然后把剩下的交给时间。德莱弗斯驱动的爱因斯坦也不是每天都努力,是每天都出现在「问题旁边」。 |
| 你在意别人对你的批评吗? | 在意,但只在意「有效的批评」。区分有效和无效的方式:它是否具体、是否基于事实、是否来自懂行的人。Harmless 的骂声直接忽略。 |
| 给20岁的自己一句话? | 「Don't be afraid to look stupid. Try things.」(别怕丢脸,去试。)我20岁太怕丢脸了,这让我错过了很多年。 |
| 你每天工作多久? | 深度工作5小时左右,但「工作」对我来说是乐趣,所以我每天其实是「深度享受」5小时。 |
| 你怎么看待内卷? | 内卷是「在错误的方向上过度努力」。真正的解法不是更努力,是换方向。方向不对,努力是负资产。 |
| 普通人最大的优势是什么? | 「没有人对你抱有期待」。没有期待=没有包袱=试错成本低。反过来,成功者往往被期待绑架,失去试错自由。 |
| 普通人最大的劣势是什么? | 没有安全网。所以我的建议永远是:先用上班/缓冲垫给自己买到安全网,再谈冒险。别在不安全的情况下学飞行。 |
| 工作8小时之外,你会做什么? | 散步、想事情、和家人在一起。注意:「想事情」不是休息,是我最重要的思考方式。 |
| 你焦虑过吗? | 经常。Viaweb最绝望的六个月、卖掉公司前后、写essay卡壳时。焦虑不是「坚强的人没有」,是「认真的人都有」。区别是:我学会了把焦虑当成信号而非终点。 |
| 你怎么看35岁危机? | 35岁危机的本质是「线性职业的天花板」。解药不是「更拼命」,是「往超线性方向转型」——积累可复利的东西(手艺、资产、影响力、客户)。 |
| 你建议年轻人先打工还是先创业? | 都行,但要有顺序感:先打工学会「别人怎么运营一个公司」,再创业用「你的方式」再造一个。别在没学会游泳时跳海——除非你有充足的救生圈。 |
| 如果你今天25岁,你会做什么? | 找一个「每年都比上一年厉害10倍」的领域,然后只做这个。不会过度分散。 |
| 你怎么定义幸福? | 幸福是「做你觉得有意思的事,和你有意思的人一起」。不是「达成所有目标」后的庆祝。目标达成后的幸福感只持续几天,有意思的日常才是主体。 |
| 你写过最差的一篇essay是什么? | 每一篇在发布时看起来都是最差的。没有例外。写作就是这样:你永远会对自己最新的作品不满意,这是进步的信号。 |
| 还有什么想问我的? | 有的话,问我「你现在最不确定的事是什么」。我的答案是:AI时代的人类注意力会不会被彻底瓦解,以及它会把「maker」变成少数人还是多数人。I haven't thought enough about this,但我正在想。 |
手册到这里就完整了。从1964年的韦茅斯,到2026年的英格兰乡下;从拆收音机的孩子,到拆解硅谷的作家。这条路上有错误、有运气、有贵人、有批评者,还有一个始终没变的东西:好奇心,和行为上的诚实。
谢谢你读完。现在,去写你自己的故事吧——不是计划它,是开始它。你今天做的第一件小事,就是它未来的第一章。我62年学到的一切,可以用一句话收尾:人生不是「找到」的,是「做成」的。你已经在做了。
市面上关于我的故事,99%是成功叙事。但真实的我,是由失败组成的。下面是十次我亲手犯下的、或我亲历的失败——它们没有一个被写进「Paul Graham 成功故事」,但每一个都比那些故事更值钱。我把它们写下来,是希望你能从我的坑里直接抄近路。
1995年,我跟 Robert 和 Trevor 决定帮纽约画廊做网站。我们花了六个月,想把它卖给不需要它的画廊老板。我们极其努力,产品也不差——但方向错了,努力越大,浪费越大。教训:在把全身力气投入之前,先花十分之一的力气确认「门是开的」。验证成本永远比合上成本便宜一百倍。
Viaweb 有无数次「再撑一周就死」。1998年被收购之前,我们账上几乎没钱,一边谈收购一边做融资,一个关键投资人差点在最后一刻退出。我后来总说「Ramen Profitable 是最好的状态」,不是因为我喜欢吃苦,而是因为我太清楚没钱是什么滋味。教训:现金缓冲不是「胆小」,是让你在关键时刻不说错话、不做蠢决定的底气。
大公司的物理学(会议切割时间、流程取代判断)我第一天就该意识到,但我拖了很久才走。回头看,那一年是我人生里最没产出的一年。教训:当你明显地待错了地方,拖延离开是最贵的选择。机会成本每天都在计息。
佛罗伦萨的三年,我学了画画,也终于承认眼睛和手不匹配。我不后悔去,但我后悔没早点开始诚实地检验「我到底是不是这块料」。教训:尽快判断「此路不通」,然后把省下的时间投到「此路可通」上。判断天赋不需要三年,需要三个月——用真实作品去市场检验,而不是用自我感受。
2013年我说「口音重的CEO往往糟糕」,被正确地骂了。我当时以为自己在说「沟通效率」,实际是在用自己的语言品味标准裁决全世界。这件失败教会我的,比一百次成功都多:当你把「我的偏好」偷换成「客观标准」时,就是你开始变蠢的时刻。这一课,直到2024年的 Delve 事件,我又复习了一遍。
2016年那篇《Economic Inequality》,我论证「不平等是创新必需的」,被 Tim O'Reilly 和无数人逐条反驳。他们是对的:我把我身边「聪明又幸运的创业者」当成了全世界的样本。教训:你的经验永远来自一个被筛选过的样本,别把它当成整个世界。这条错误,我写essay时最容易犯——因为我的读者窗口天然偏向认可我的人。
我花了多年设计 Arc,希望它成为我理念的证明。结果它只是「还行」,远没有达到我自己定的标准。Hacker News 反而成了它的最大成果——但那是副产品,不是语言本身。教训:你最高调的产品,不一定是你的最佳作品;你害羞的副产品,可能是你真正的贡献。别太执着于「向世界证明这个」,多观察「世界在用哪个」。
我在 YC 后期学习「当一个传统的CEO」——授权、放权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。结果呢?我发现自己最擅长的「判断品味」被稀释了。我不是一个好的「纯授权型领导者」,好的领导方式是「深入参与但不微观管理」。教训:不要照抄别人成功的领导方式。你只有一种领导风格是真的——就是你用自己最强的能力做出来的那一种。
2021年,健康问题逼我停下。在那之前,我把「忙碌」和「重要」混为一谈,把睡眠和边界当成可以牺牲的变量。直到身体替我做出了决定。教训:健康不是「等有空再管」,它是所有计划的底层基础设施。别用命换钱,再用钱买命——这笔交易从来不划算,而你往往是最后一刻才意识到。
我2014年卸任YC,但我公开说过:「I wish I had stepped down two years earlier.」我多占了两年的位置,而那个位置本该更早交给 Sam。教训:退出不是失败,是判断的一部分。「你什么时候该退」和「你什么时候该上」同样重要。最好的退出,是在别人还没开始希望你退出的时候。
把十次失败放在一起看:它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不是「我不够努力」,而是「我在错误的时间、对错误的对象、用了过多或过少的投入」。成功的反义词不是失败,是「没有从失败里提取数据」。这十次失败教会我的,每一件都比我的任何一次成功更值钱。你可以不付学费,就把它们带走。
你已经读到了这里。如果你真的把这本手册从头读到了这,说明你具备一种大多数人不具备的能力:耐心。而耐心,恰好是我在《Superlinear Returns》里说的、现代世界最稀缺的超线性资产之一。
这本手册不是我的「最终定稿」——就像我的essay一样,它只是我此刻想清楚的部分。我今天62岁,我的知识还有残缺,我的判断还会出错,我明天可能还会像Delve事件那样翻车。但这正是我想让你看到的:一个不断承认自己不确定、却仍然继续往前走的人,是什么样子。
我把这句话留给你,当你有天想放弃时,回来读它:
—— Paul Graham, 2026, 英格兰乡下
如果我的履历里只有一件事值得你模仿,不是创业,不是投资,是写作。写作是成本最低、复利最高、任何人(包括你)都可以开始的超线性投资。下面是写给想写作的人——也就是想思考的人——的实操指南。
写作的最大障碍从来不是技巧,是恐惧:怕写得烂、怕没人看、怕被嘲笑。解法很简单,也很反直觉:先允许自己写得烂。我每篇essay的第一稿都是烂的。不是「有点烂」,是「很烂」。我甚至不建议你从「写出好文章」开始——我建议你从「写出烂文章」开始,因为烂稿是唯一能让你「开始」的东西。没有烂稿,就没有第二稿、第三稿。写作是迭代,不是一次成型。
不要写「大家都会感兴趣的话题」,要写「你被卡住的问题」。我写essay的选题,几乎全部来自「我自己想不通的事」:为什么有人把生活过得一团糟?为什么聪明人做蠢决定?AI会不会让人停止思考?你真正的好奇心,是你唯一不可能被取代的内容资产。别人可以抄你的观点,但抄不了你的问题。而问题,才是文章的发动机。
写完初稿后,大声读一遍。所有「不像你说话」的句子,全部改掉。好写作是「口语的优化版」,不是「书面语的堆砌」。我常对读者说:Write like you talk. 如果你读起来不像你在聊天,说明你在「表演写作」,而不是在「思考」。表演写出来的东西,读者一眼就能闻出来。
写作需要读者,但早期读者很少。我的前五年几乎没有读者——那段时间我是怎么坚持的?靠「写作本身带来的思考进步」。每一篇文章写完后,我都比写之前更理解那个问题。这是写作最隐秘的回报:读者是副产品,思考进步才是正产品。把「我比上周更懂这件事」当成反馈指标,而不是「有多少人点赞」。点赞会骗你,理解不会。
大多数人写三个月没人看就放弃了,然后说「写作没用」。这是把「短期反馈」误当成了「长期价值」。我写了25年,前8年几乎无人问津;但复利一旦启动,它给的是「指数级」的回报:作品被转载、被引用、被当作「常识」,读者替你传播,影响力自己生长。写作是极少数「做得越久、边际回报越高」的事之一。它完美符合超线性回报的定义:投入翻倍,产出可能翻十倍——但前提是,你得先活过那没回报的前几年。
如果你不打算当作家,也请每天/每周写「专业日志」:你在做什么、卡在哪、学到了什么。这不是日记,是给你的思考做备份。三个月后回看,你会惊讶地发现:你以为自己在原地踏步,其实已经走了很远。而这份「可见的进步」,是抵抗焦虑最有效的东西——焦虑来自「看不见进步」,日志让你看见。
—— 全文完 ——
你读完了这份手册。现在,我给你最后一个建议——一个反过来的建议:别全信。
我把我的履历、想法、失败都讲给你了,但如果我诚实地面对「读者应该怎么对待我」,答案不是「照我说的做」,而是:把我当成一个样本,而不是一个答案。
为什么?因为我的经验有三个根本限制,我在正文里反复提过,这里再集中说一次:
所以,你应该带走什么?三个「慢变量」,它们不太可能过时:
至于快变量(工具、平台、获客方法、AI产品),请你用自己的市场数据去验证,别用我的。
最后,让我用「批评者的话」而不是「我的话」来收尾。Zack Tellman 说我是「鸡性别鉴定师」——能判断,但说不清判断依据。他可能是对的:我的许多经验,确实无法被完整地翻译成规则,只能通过「经历」来理解。
所以,这份手册的真正价值,不在于你记住了多少条,而在于它是否让你产生了自己的一个问题——一个你接下来要亲自去验证的问题。如果有,那它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—— Paul Graham, 2026
在合上这本手册之前,还有最后一件小事想留给你——不是箴言,是一个动作。
找一个本子,或者新建一个文档,写下三行字:第一行,「我现在最想搞清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」;第二行,「为了搞清楚它,我这个月能做的三个小行动是什么」;第三行,「如果三个月后还没有任何进展,我打算怎么调整方向」。写完,收起来,去做第二行里的第一件事。
三个月后你回来看这三行字,无论结果如何,你都会比今天的你更清楚一点:清楚自己在走哪条路,清楚那条路通向哪里。这就是全部了——一个人不需要比昨天的自己更聪明,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更清楚。清楚,是行动赠送给你的利息。
我的故事讲完了。你的那本,才是真正值得好好写的那本。去吧。